年轻人眼里，老人似乎生来就是“爷爷”“奶奶”“姥姥”“姥爷”。从未在意，在成为这些身份之前，他们是谁，经历过怎样的人生。她们叫“淑芬”、“红梅”、“美珠”、“秀英”……，他们叫“立业”、“生财”、“佩忠”、“文榜”……莉娜家以前阔气过。爸爸年轻时做过帐房先生，在有名的莫氏庄园，是江南最奢华的园林之一，87 版《红楼梦》就是在那里拍的。也结婚了，丈夫叫朱福民，大她 6 岁，是个乡村的教书先生。三姐妹里，看起来莉娜嫁得最普通。黛娜和安娜的丈夫，一个是警察局长，一个是港务局干部。结婚后，她几乎没做过家务。偶尔进厨房，会被福民凶，“放着我来”。她喜欢烫发，喜欢园艺，种番茄，种枇杷。夏天来了，会摘荷叶煎茶。她还会打乒乓球。印象最深的，是莉娜母亲去世的第二年，她去扫墓，回来靠在福民的肩膀上哭。福民不再住他们曾经的卧室，每次去墓地看她，都带着新鲜的桔子。
他们陈家的宅子，在上海的老地标“大世界”附近，福州路上还有个三层楼的印刷厂，厂里有电梯。那个年代，上海的公交车会经过他家，还有个站名，叫“陈家花园”。老照片上，他穿着衬衫、西服、小皮鞋，戴着手表，特别讲究。解放后，这些都没有了。他家觉悟很高，能上交的都上交了。但他没觉得有什么。发生巨变的不只是他们陈家，而是整个时代的洪流。十六岁，他成了一个兵，也成了养家的人。每月发了补贴，全部交给家里。二十多岁，他转业，去东北开荒，就这么留在了那里，教了一辈子书。他不怀念当少爷的日子。他什么都见识过了，看得很通透。不然他不会在一个月工资五十块的时候，头脑一热，全拿来买邮票。前几年，我给他买吃的，他说不用给他买，“除了熊掌我都吃过”。
他成了一个了不起的足球教练，带领伊犁少年足球队打出了史无前例的好成绩。
小生扮相英俊潇洒，《玉春堂》里的黄金龙，《血手印》里的何文秀，《珍珠塔》里的方青，都是她，吸引了一票迷妹。她还试镜过电视剧《红楼梦》里的贾老夫人，通过了，最后被换成更有名气的大演员。聚铭扮小生太帅了，小姑娘迷上她，家庭妇女也喜欢她。她艺名叫“三宝”，演出一结束，都喊“三宝等一等”。给她送好吃的，红烧鸭子、干菜肉。给她缝戏里下跪用的棉垫，怕她膝盖疼。散场了，聚铭和三皮在前面走。粉丝们在后面跟着叽叽喳喳骂，“配不上”“不看好”。不过聚铭过得很幸福。三皮有才华，又幽默，性格又好。60 年代时，聚铭去工厂做了工人。后来又回剧院当老师，再帮儿女带孙辈，渐渐不唱了，声音也不脆了。
在日本人飞机的盘旋下读完了书，去了司法系统，当了少有的女民警。周恩来总理特地从北京给她写了一封反馈信，用毛笔写的，信里总理喊她，顺珍过着勇敢坚毅的一生。孙女@zhaoyixuan
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，爸妈想让他结实点，起名“石头“。18 岁时当了兵，去了很远的罗布泊，是个无人区。部队的任务很艰巨，试验原子弹的威力。后来回家做了工人。26 岁碰到一辈子没见过的洪水，冲走了房子。石头今年 72 岁了。战争、饥荒、洪水，都没冲垮他。
知道她真名的人估计不多，不过谁不知道北京变压器厂的“胖姐”呀！
工作能力强，执行力、亲和力 max，情商高反应敏捷。
淑梅十六岁那年，爱上了她的高中语文老师。也就是我的爷爷。——淑梅成绩很好，却还是被勒令退学，没参加高考，一辈子留在了小县城里。——老师很有才华，却还是丢了工作，名声也毁了，一辈子只能在滑石厂做苦力。淑梅记得，日子最苦的那些年，老师除了在工厂做工，还会去帮人盖房子，多挣一点钱。日子再苦，老师还是会抽时间写毛笔字。淑梅爱看他写字。淑梅常向我提起以前的事。她说她高中喜欢打排球。老师总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，在操场边看着她。
淑娟 18 岁从医士学校毕业，当了一辈子妇产科医生。她很厉害，人称“万例手术无事故”，八四年还拿了全国“三八红旗手”。我妈小时候，他们一家子住在医院的太平间附近，就为了淑娟半夜能及时接诊。我妈说，太平间里的哭喊声给她留下了长久的心理阴影。她怀念工作。工作是她唯一有热情的事。她不爱遛弯，不爱闲着，不爱家长里短。每天下午五点半，她守着北京台，看《养生堂》，记笔记。已经记了二十多本。她没事儿爱去天安门广场，因为八四年，她就是在天安门城楼上领的“三八红旗手”。
那时农村女人没有名字。她姓邵，丈夫姓凌，就叫凌邵氏。凌邵氏吵架很厉害，乡里吵架没一个能吵过她。她妈妈没生出男孩，受欺负，她敢跟人家打架。凌邵氏也很坚强。她在饥荒年代，养活了 5 个孩子。凌邵氏过着没有名字但让人感佩的一生。孙子@小班小鲤鱼
这是一个诞生于战争年代的名字，保家卫国，尽忠职守。在敌特封锁区，她乘坐的汽车遭遇过美军的轰炸机，九死一生。敌机俯冲下来，机枪扫射的一刻，她在狂风中捂着帽子，心里唯一的念头是，“祖国，永别了！”她的腿也在那场战争中冻坏了。小时候我看她走路一瘸一拐，还甚为不解。2015 年，佩忠离开了我们。几年后，当我翻看一篇纪念抗美援朝志愿军的回忆录时，竟发现了这样一段话：“五兵团16军的军部有个译电员徐佩忠，因为密码经常更换，为了能快速译电，她三天背1000多组密码，译电可以做到不用翻密码本。”
她看着日本人打过来，看着丈夫病逝，看着家财散尽，看着字画和古玩在十年动乱的大火中毁去。
晚祷时刻：
“风吹皱了她的手，
还想她拉着我慢慢走，
走到温暖金黄色的旧日子里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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